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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王安憶:路遙,我們是黃土的孩子

      2015年03月06日13:36 來源:未知 作者:王安憶 點擊:

      去陜北是我難忘的經歷。我手里捏著一捆路遙給我的“路條”,然后乘上風塵仆仆的班車,就這么上路了。那是在1990年的初春,陜西電視臺正在播放根據路遙長篇小說改編的電視連續劇《平凡的世界》。我們走到哪里都能聽見人們在議論《平凡的世界》。每天吃過晚飯,播完新聞,毛阿敏演唱的主題歌響起,這時候,無論是縣委書記、大學教師,還是工人、農民,全都放下手里的事情,坐到了電視機前。假如其時我們正在與某人說話,這人便會說:等一等,我要去看《平凡的世界》。去陜北的路線,是路遙為我們策劃的,他說你們先乘班車到黃陵,找到縣委書記,然后他會送你們去延安,再到延安大學找到校長,他將安排你們去安塞、綏德、米脂,再北上榆林。他寫好一封一封的信,讓我收好,意思是有了這些信就不必發愁了。后來的事情證明果然如此。我們到了任何地方,只要出示路遙的信,便無一例外地受到熱情的接待。除去從西安到黃陵這一段路程,我們再沒有乘過班車,全是由路遙的朋友們用小車一站送一站,接力賽似的。他們說,我們不管你是誰,只知道是路遙的朋友,以后你們倘若寫信來,只要寫上路遙的朋友。他們中間大多是一些基層的干部,與文學無關,對于他們來說,全世界的作家只有一個,那就是路遙。

      我去陜北,是和我的好朋友,上海一家雜志社的記者林華同行。像我們這些城市里生、城市里長的人,我們生活在一個再造的世界,我們與自然已經很隔膜,書本是我們的好伙伴。我們總是通過媒介去和自然發生關系,城市里到處是這一類的媒介。我們的情感漸漸地變成一種形式,它來源于我們的理性認識,而不是感受。我們的頭腦還不錯,心卻漸漸麻木。當我們聞說陜北的貧困閉塞之時,就對路遙提出這樣一個科學大膽的建議,為什么不把人們從黃土高坡遷徙出去?這話其實是刺傷了路遙的心,他呈現短暫的一怔,然后臉上露出溫和寬容的微笑,他說:這怎么可以?我們對這土地是很有感情的??!初春的時候,走在山崖,滿目黃土,忽然峰回路轉,崖上立了一枝粉紅色的桃花,這時候,眼淚就流了下來。

      后來我們親眼目睹了崖上的桃花,它總是孤零零的一棵,枝條疏朗,那點點粉紅幾乎要被洶涌澎湃的黃土顏色淹沒。黃土上的天空是格外的藍,似乎專為了照耀這黃土,使這荒涼更加觸目驚心。我不明白在這樣荒涼蒼茫的土地上,為何能迸發出如此嬌嫩的粉紅桃花。它好像是抽空了生命中所有純潔如處子的情感,用盡全力,開放了花朵。如果沒有路遙的提示,我們不會注意到它,它在黃土與藍天的濃郁背景上只是輕描淡寫的一筆,而它是路遙眼中永遠傷及心肺的景色。

      我們去到陜西的日子,還是作協里興起“算命”熱潮的日子。這一種熱鬧景象之下總有那么一股頹唐之氣,這是一個令人深感茫然的年頭。新時期文學走過最初的蓬勃的道路,來到前不見去路,后不見來路的叫人困惑的中途。我們以真摯單純的情感為動力的文學的童年時期已經過去,我們有一種感情抽空、精疲力竭的感覺。這又是一個八方來風的時期,世界文學藝術的各種潮流與思想撲面而來,干擾著我們的判斷力,平添一股懷疑的空氣。我們的算命方式帶有洋務派的面目,據稱來自弗洛伊德,其實是一種心理測驗。我們讓被測算的對方迅速報出一只動物,然后報出由此動物所想起的形容詞,報完一只動物,再報一只,一直報到三只為止。我們說,第一只動物的形容詞是你對自己的描繪,第二只動物的則是別人對你的描繪,第三只卻是實際上的你自己。我看出路遙接受這測試是出于不使我們掃興,帶有捧場的意思。他臉上帶著溫和寬容的微笑,像一個聽話的好學生,一一回答我們的提問,然后耐心地等待我們破譯。當我們說到第三個動物的形容詞其實意味著實際上的自己的時候,路遙不由“哦”了一聲,臉上的笑容消失,眼神變得嚴肅了。我記得路遙第三個想到的動物是牛,他形容牛用了沉重、辛勞一類的字眼。這游戲中還有一個問題,涉及對死亡的態度,我已經忘了路遙的回答。這時候,我們誰也不曾想到,這個問題會真的降臨到我們面前。

      我們臨走的那天晚上,路遙發火了。那是在西影廠食堂里,莫伸請客,也算為我們辭行的意思。飯桌上,不知怎么說起某些前輩經歷一生沉浮,到末了卻還放不下名與利這兩件東西,為他們深表遺憾。說到此時,桌上有一位朋友,指著路遙、莫伸和我這些所謂青年作家說道,你們先別說這些話,到時候,你們也會變成這樣,這是自然規律,誰也過不去。我和莫伸聽了這話,雖有異議卻還能保持沉著應對的態度,不料路遙卻陡地站了起來,說道:不,你說得不對,人和人不一樣!那位朋友卻堅執不移,連聲說:就是這樣的!路遙再一次對他說:人和人不一樣??伤宦犅愤b說,路遙便去扯他的袖子,一定要他聽,他說:人和人不一樣,我小時候沒穿過褲子,這怎么一樣?那朋友就是不聽路遙的,只是說:走著瞧吧!這一回,路遙是真的動怒了,他恨不能立刻就證明自己,可是語言顯得那么乏力。這是我唯一一次聽路遙大聲說話,我不能理解的是,這一句類似戲言的假設為什么會傷了路遙的心,他竟會如此激動,而他那句“我小時候沒穿過褲子”的似乎有些詞不達意的辯白卻叫我一直心痛著。在后來的日子,我情不自禁地想到:路遙無法向人們證明這一點了。路遙無法從容走完人生,向人們證明這一點了。他還來不及老,便走了。

      據說路遙在病重時節流過淚,表示出不甘心的意思,這真是叫人痛斷腸了。在四十不惑的日子里辭世,遠沒抵達知天命的年歲。

      我永遠忘不了我們行走在黃土溝壑,就像行走在地的裂縫,崖上的桃花在遙遠的天空映襯下疏淡的花枝,路遙的心是如何地被激蕩了。我想他其實從來不是在稿紙的格子里寫字,而是在黃土上,用他的心血。我想用文學這兩個字去命名他的勞動是太過輕佻了,那其實是如同“人生”一樣艱辛的跋涉。人生是這樣沉重壓頂,白紙黑字算得了什么?路遙的去世,給文學染上一層哀絕之色。生命就像是一場阻擊戰,先是祖一輩的倒下,然后是父一輩倒下,現在,兄長一輩的也開始倒下了。我們越來越失去掩護,面對著自然殘酷的真相。有人已經嘔盡心血,我們還有什么理由做游戲?其實這世界原是由荒瘠的黃土凝成,綠地只是表面的裝飾。這個世界上裝飾是越來越多,將真相深深掩蓋。其實,破開綠地,底下是黃土;風刮起黃土,底下還是黃土。路遙,我們是黃土的孩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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